【秘書室】創作最美好的境界,是有話想說 然後-自然而然娓娓道來 ─專訪音樂學系張瓊櫻老師
創作的契機、靈感,都是酵母。如果我們要做一個麵包,必須要有很多麵粉。麵粉,就是穩扎穩打的功夫。
-張瓊櫻
張瓊櫻老師簡歷:
國立臺東大學音樂學系助理教授
研究專長
理論作曲,曲式學,和聲學
學歷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音樂系研究所理論與作曲博士
獲獎紀錄
為朱宗慶打擊樂團所創作的作品《射日》 獲得第22屆金曲獎傳統暨藝術音樂類最佳作曲人獎
重要作品與演出
2012
| 《祭》 | 國家國樂團(NCO)委託創作打擊協奏曲,由蘇文慶指揮國家國樂團於國家音樂廳演出 |
| 《射日》 | 六支琴槌的木琴主奏及三位擊樂助奏者之音樂劇場形式協奏曲,於辛辛那提大學(University of Cincinnati)音樂系論壇講座音樂會中研討並以影音方式呈現發表 |
| 《囈語》 | 擊樂二重奏,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音樂廳演出 |
| 《百戲》 | 財團法人擊樂文教基金會朱宗慶打擊樂團委託創作大型室內樂擊樂音樂劇場作品,於國家音樂廳、臺中、高雄等地演出 |
| 《靜思‧搧動》 | 擊樂獨奏的音樂劇場, 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音樂廳演出 |
| 《刀馬旦》 | for Piano, Violin, Cello, Clarinet & Percussion(One player)於由實踐大學文化學院院長暨小提琴家歐陽慧剛帶領實踐師生室內樂團於國家演奏廳演出 |
| 《戀棧ma olah》 | 六支琴槌的木琴獨奏協奏曲, 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舞蹈廳演出 |
| 《東風魄》 | 擊樂獨奏,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舞蹈廳演出 |
2011
| 《酒狂》 | 擊樂及國樂團之協奏曲,臺北市立國樂團(TCO)委託創作,於臺北國家音樂廳首演 |
| 《老人飲酒歌》 | 混聲四部合唱,於臺灣科技大學演出 |
| 《瞬思‧凝響》 | 擊樂獨奏之五個片段的音樂劇場,朱宗慶打擊樂團團長暨擊樂演奏家吳思珊委託創作,於新北市多功能集會堂首演 |
| 《墨響》 | 管弦樂,由張佳韻教授指揮愚韻管弦樂團,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進行作品錄音 |
| 《琴賦》 | 小提琴主奏、管風琴與兩位擊樂演奏者協奏。小提琴演奏家簡名彥委託創作,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音樂廳首演 / 木琴主奏版本,由擊樂演奏家陳宏岳委託編曲,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音樂廳演出 |
| 《東風魄》 | 擊樂獨奏,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演出 |
| 《越人歌》 | 擊樂獨奏的音樂劇場,於美國波士頓音樂院(The Boston Conservatory)演出,獲當地學者及外國與會人士一致好評 |
| 《射日》 | 六支琴槌的木琴主奏及三位擊樂助奏者之音樂劇場形式協奏曲,朱宗慶打擊樂團25週年音樂會於國家音樂廳及高雄至德堂等地演出,並於印度首都新德里、澳洲雪梨、墨爾本、布里斯本昆士蘭、中國上海、重慶、北京,廈門等世界城市演出。 |
開設課程
101學年度上學期
音樂三-曲式學(上)
音樂二-電腦音樂理論與實作
音樂二-配器法
音樂一/二-音樂基礎訓練(一)
音樂一/二,音樂基礎訓練(二)
101學年度下學期
音樂二-對位法(下)
音樂三-曲式學(下)
音樂一/二-音樂基礎訓練(一)
音樂一/二-音樂基礎訓練(四)
瓊櫻老師通常在黎明破曉的清晨即到達研究室,位在人文學院五樓面向東方的窗景,剛好可以望見太平洋的日出,從遠方海平面的閃閃波光中冉冉升起。推開窗,鳥囀啁啾、吹過樹梢的風還帶著晨露的微涼。「在臺東,最讓人深刻感動的是人與自然間的關係。」這是瓊櫻老師在臺東大學近半年每天生活的序曲。
2011年,瓊櫻老師為朱宗慶打擊樂團所委託創作的《射日》,拿下第22屆金曲獎最佳作曲人獎。創下歷屆最佳作曲人中最年輕,且是第一位女性得獎人的紀錄。此以相聲的紅色摺扇作為鼓棒的擊樂作品,至今仍是朱宗慶打擊樂團重要的演出曲目,巡演世界各地。對瓊瓔老師來說,選擇作曲作為主修,曾經是不得不的抉擇,卻一路走來愈益堅定,不斷從傳統中開創新意,永遠在嘗試下一個可能。
「自己從以前開始就嘗試無限創意的發想,讓作品的樂器不只是樂器。比如大學時的作品《刀馬旦》是用麻將寫的,後來得金曲獎的作品《射日》是用『扇子』。這些素材並不是傳統媒材,但可以發揮一些東西,當然有失敗也有成功。所以得金曲獎的作品也不是一下子蹦出來,而是十幾年來我都這樣在寫和想像,只是剛好有一個機會被看見。」
《射日》來自於原住民的故事。裡面有一些原住民的元素,但瓊櫻老師沒有直接拿原住民的曲調進去。「當時覺得《射日》就像希臘神話中把石頭推上去,隔天又掉了下來的故事,不像后羿射日那麼簡單。對人來說,恐怕每天都在射日,日落時候,今天的困難解決了,但可能要背負的勞務還沒有解決;可是沒關係,明天再來。當能勇敢再來一次的時候,就是英雄。」
創作《射日》那一年,瓊櫻老師生命中遇到一些事件,父親開刀,為了考試的準備、接踵而來的委託案等等。「確實會把自己的歷程投射到作品中。或許作品要動人,真的有部分要親身經歷,因為是用血去換來的。」
「作曲或寫文章,是要把自己的某一部分剖開,讓別人看見,沒有辦法做假。就像聖經所講的,『你要保守你的心,勝過保守一切,因為一生的果都是由心發出。』最後會去想自己是不是正直的人,是不是對得起良心,是不是沒有遺憾,於是,才可以開始寫曲。」瓊櫻老師說,「創作某部分就是自己的全部,或是自己的一部分,必須要很小心。就像教學一樣,不太可能私底下的生活和教學是兩個樣。我是怎樣的人,上台時就是這樣。」
手傷後的危機與轉機
「從小就唸音樂班,主修鋼琴。高中的時候,因為很努力練琴,練到手受傷。此後就不能再一天練8小時;當一天只能練 2小時鋼琴,只好放下成為演奏家的夢想,但我又不願意放棄音樂這條路….」瓊櫻老師握著修長的雙手回憶。
雖然可以轉而以從小副修的法國號當主修,但因剛換老師,遇到學習瓶頸,最後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個是聲樂,另一個就是作曲。「高中的鋼琴老師認為我非常聰明,非常鼓勵走創作。他說,『如果妳可以變成一個作曲家,對音樂將會更有貢獻。』」
瓊櫻老師決定轉主修時已經高二。拜師之前,學校的作曲老師曾經遲疑,認為非常危險。「且他更因為我是『女生』,很怕音樂以後就變成『嫁妝』!因作曲的學習要花很多時間,但可能結婚生小孩之後就不再創作,所以很猶豫要不要收我當學生。」還好隔壁一位老師幫忙說情,『縱使她以後結婚,還是可以做搖籃曲啊…」作曲老師被說服了,測試幾堂課之後收了這中途換跑道的學生。經過一年準備,瓊櫻老師以主修作曲,考入北藝大(國立臺北藝術大學)。
創作的沃土 北藝大的立足傳統與人文薈萃
「北藝大的環境非常OPEN MINDED,沒有框架,永遠在挑戰我們,去開創各種不同的可能。」瓊櫻老師在北藝大度過了大學、碩士班與博士班共11年半時光,北藝大的環境和訓練,成為創作生根發芽的沃土。「比方說,在學校中可以看到很多裝置藝術,車子是倒著擺的,地上的斑馬線是歪斜的,甚至有染著寶藍色頭髮的戲劇系同學,這些對我來說都是 ─ 哇,沒有想過的世界,可以做很多沒有想過的事情!」
特別是課程架構,瓊櫻老師回想起,仍然覺得當年北藝大的遠瞻和全方位視野很不簡單。「我們學西方音樂、西方傳統的理論作曲長大,但學校給我們很多的涵養是『東方的』、關於『臺灣自己的聲音』。當時必修鑼鼓樂,南管、歌仔戲、古琴。這些聲音是我從小都沒有想過的,但這些養分為後來的創作帶來非常大的能量!即使我在大學時候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學那些,後來卻成為得金曲獎一個很重要的立基。當別人都在寫貝多芬、寫莫札特的時候,你寫出了臺灣的東西。而其實國際上要看的就是這個啊!」
「讀博士班時的主修馬水龍老師是當年的校長,所提出的立校精神就是:『立足關渡,放眼世界;立足傳統,放眼國際。』馬老師覺得傳統是根,如果根沒有建立,一昧去尋求別人的腳步是走不穩的。」瓊櫻老師表示,北藝大堅持從傳統扎根的理念,特別是創作、理論作曲組被賦予很多重任,必修課都要跟傳統有關係。「當時雖然學得怨聲載道,但現在想起來是非常感謝的。」
除了高中時代的鋼琴老師、博士班時代的馬水龍老師。瓊櫻老師大學及碩士班時期的錢南章老師也對她影響至深。「錢老師是對傳統很有使命感的一位老師,受教7年中,他一直要學生去挑戰沒有挑戰過的東西。」
「錢老師在我們才大一、大二的時候就說,作品要好好寫,因為你們不知道現在的作品未來有沒有可能在國家音樂廳演。」瓊櫻老師說,當時聽聽只覺得是老師給學生的加油打氣,沒想到自己23歲時,人生第一個在國家音樂廳演出的作品,就是20歲時所寫的一個管絃樂作品;後來有許多作品陸續在國家音樂廳和世界各地演出。因為錢老師的鼓勵,「因而發現人是可以被期待的,所以我也會這樣期待自己的學生:你永遠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當下,就盡全力去做。」

北藝大時期,瓊櫻老師寫下許多重要的作品
作曲的先備條件和工具
瓊櫻老師表示,因為時間有限,作曲者不太可能每一種樂器都精熟,但鋼琴一定要很好。「鋼琴是所有樂器的基礎,可以做和聲,管弦樂也幾乎可以在鋼琴上呈現,是作曲須具備的基礎工具。另外,在音樂班一定會有副修,比方說我的副修是法國號French Horn。唸國中的時候,也許是教育部的美意,要求每個國中生要學習一個國樂器做為第二副修,當時學了『三十六簧笙』一年,然後進入國樂團參加比賽,耳朵對聲音的感度也因此被訓練了。」瓊櫻老師說,在作曲的訓練養成中,不用知道每個樂器要怎麼去演奏,但必須很精準知道每個樂器音域的特色,發聲的性質,或演奏的困難度。比方說一個鍵就可以一下跳很遠、或隔壁的音反而很難吹,這些東西可以靠配器法或樂器學的書來涉獵,還可以透過與演奏者在委託創作和練習的過程中學到很多。「所以一個作曲家會傾向於寫一個樂器會越寫越多,可能是前幾次寫了之後,委託者覺得不錯,又再次合作,於是就持續在寫,越寫越厲害。」
談及創作的工具,瓊櫻老師說,最剛開始時一定是鋼琴,因為要走和聲等基本架構。「但現在寫曲,基本上已不會在鋼琴上進行,因為已經超越了鋼琴所能做出的聲音。比方說近期在寫琵琶和擊樂,琵琶的聲音在鋼琴上沒有辦法表現,如:輪指、彈撥、掃弦、煞弦,鋼琴沒有辦法表現出其中力道,就必須要靠想像。想像的前提是需知道樂器的性能,然後在腦中『拼裝』。如果只依靠一個樂器,有時反而會被限制。創作最重要的是能想像,如何呈現才是最好的『效果』。」

對音樂與作曲的熱愛,瓊櫻老師的生活小物也充滿音符
到國中實習 學會謙卑 也打下帶班的基礎
「大學時期曾單純的認為音樂不能當飯吃,想多一個工作保障,所以選修了學校第一屆的中等教育學程,畢業後需實習一年。」瓊櫻老師表示,當時積極努力的提前一年畢業,也幸運考上研究所。「考上之後覺得自己從4歲到22歲都盡心盡力唸書,很想做一件不一樣的事,過過上班族的生活,所以就決定先休學到國中去實習。」
瓊櫻老師笑著說,自己常常跟學生分享,『自己最驕傲的時刻』就是大學畢業那一年,因為提前一年畢業,且開了連研究生都不太敢挑戰的管絃樂畢業製作,覺得自己好厲害。但到國中實習後,和國文、數學、英文等各科的老師坐在同一個辦公室,覺得很溫馨。但忽然發現音樂可能是一般人生命中一個很小的科目,自己會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不一定那麼重要,「這曾是我以為『天』的東西啊!」
瓊櫻老師猶記得第一次去國中實習時指導老師說的話『永遠記得,你要蹲跟孩子一樣的高度來看這個世界。』「在國中教書那年結束後,開始學會謙卑,除了待人處事,也對學問有了新的領悟,畢竟這世界上有那麼多學問,而我們只知道這『一點點』其中的一點點。」
認識大師的契機
瓊櫻老師自大學時期即陸續寫下許多作品,且委託創作的案子不斷源源而來。是怎樣的機緣,能認識像朱宗慶老師這樣的知名樂團,進而得到更多創作的機會?
瓊櫻老師表示,北藝大的環境很特殊,臺灣很多知名的藝術家都會在那裏任教,如馬水龍老師、朱宗慶老師。「大學時代我是系學會會長,朱老師剛好是音樂系系主任,很多章都要找他蓋;但當時他很忙,認識並不深。因為我自己對擊樂很喜歡,寫了一些擊樂作品,大三大四的時候,主修老師把我其中的作品拿給朱老師看,朱老師看過之後說,『啊,有空就到團裡來玩一下樂器,來打一打,編編曲呀。』到研究所的時候,朱老師大概聽到很多學生講到我的作品,當時就先把樂團的第三團委託給我,寫了一個作品叫做《精打細算》,用算盤寫的。」自此開始了和朱宗慶樂團的合作。
瓊櫻老師說,北藝大有很多知名的演奏家,包括林懷民也在那邊。在這個人文薈萃的地方,能認識這些長輩的過程很自然;如果有優秀的作品,很快就會被發現。
「當時只是把每一步做好。比如把第一部作品寫好、在台上演完之後,可能就有下一個。」因為很多音樂家朋友也都會坐在台下看,如果覺得不錯,會千方百計找到作曲者的聯絡方式。甚至曾經瓊櫻老師到實踐大學演講,連作品都沒有演出,院長就問及有沒有合作的可能。「我永遠不知道甚麼時候會有機會,只知道要隨時準備好。」
委託創作和創作的不同
瓊櫻老師解釋:委託創作會提到合約、提到金錢,委託書、版權。有很多法律的內容要簽署。有規定的時間、編制,也可能有規定的主題。就好比我是裁縫師,您來找我做衣服,今天要做旗袍,我就一定要做旗袍。如果是創作,作曲者可以做任何編制,不會受限。但可能的壞處是,這首曲子沒有人會演,除非你去拜託人家演,也沒有委託費;好處是不被制約。委託創作可能會被合約綁一年或兩年,比如這個曲子是朱宗慶打擊樂團委託寫的,這一年之內,只有這個樂團可以演,別人要演則不行,除非一年過後,版權才會開放。
「對創作者來說,如果有委託創作,是非常感謝的事情!」瓊櫻老師強調。
因為演出的可能性比較高,至少一定會被演出第一次;其次代表一種認可。因為認可,才會找你作曲。但壞處是會有時間的壓力,也或許也是好處。作曲有一點像是一種『慢性自殺』,必須要有DEADLINE,不然永遠無法完成。當有了『死線』之後,就必須要用很多東西去換,例如『爆肝』。當有行政和教學的壓力,就須學會分配時間,或利用寒暑假寫。但不管代價如何,有委託創作,對作曲家來說會成長很快,一方面跟演出者不斷rehearsal,在不斷彩排中知道樂器的性能,作品被演出一次之後,不管成功或失敗,都會有學習。
委託創作會有明確的編制,例如樂器、時間是10分鐘或20分鐘,主題通常不會被限制。「委託者來找我們,通常都是認可創作的風格或呈現的創作理念,所以他相信你。我被賦予的都是『你可以寫你要的』,而委託者只在印製節目單或宣傳之前,再來問問曲名和樂曲解說。很感謝這些演奏者的認可和信任。」
瓊櫻老師也指出,「在臺灣,委託創作並不是那麼常被看見,第一是藝文團體不一定有有足夠的資金,另一方面,藝文團體並沒有意識認為要演出現代人的作品,巴哈和莫札特都演奏不完了,怎麼可能還要再花錢呢?除非是一個比較新的樂器,比如打擊,或意識到新的表演可能,例如劇場音樂,才開始朝這個方向去走。」
創作的靈感
「我曾經為八八水災寫過一首曲子,關於人文的關懷,也寫過一個作品叫《六月雪》,關於正義沒有辦法伸張的故事。」瓊櫻老師認為最理想的狀況是,作曲家是因為有話要說,所以寫一個作品,而不是為了寫作品,所以開始勉強擠出話來。
「自己的靈感來源,或許是文、史、哲,社會事件、或信仰。比方曾經有一個作品叫《越人歌》,在講愛情。聖經上的〈雅歌〉也在講愛情。《越人歌》來自〈楚辭〉,也放入〈詩經〉、〈聖經〉中有關愛情的元素,呈現一個意象、有文本的音樂劇場。」
「靈感只是一個說話的媒介,最後要怎麼說,還是要看各人的功力和創作的技巧。簡言之,在音樂美學上,絕對音樂,也就是沒有標題的音樂,美學層次是比較高階的。如果是標題音樂,給了一個名字,例如、愁、秋、玩耍的孩子等,依附在一個文本上,藝術價值比較低。若靈感變成演奏者或宣傳者賣一個作品的手段,有時候反而降低了作品的藝術價值。但無可諱言,我們還是一直在找靈感,甚麼時候來呢?或許像阿基米德,洗澡的時候就有。但一定要持續做一件事:不斷的蒐集,不斷的去感受這個世界。」
瓊櫻老師說,不論是撿垃圾的阿婆,賣玉蘭花的阿伯,都能從他們身上學到很多事;蹲在地上看螞蟻爬來爬去也很有趣。「有時只是純粹的觀察,也沒特別要寫曲子,但這些都豐富生命的可能性,當有話要說的時候,或許這些就是血脈,自然涓流而來。」
靈感與閱讀
瓊櫻老師許多作品,如《越人歌》、《刀馬旦》等,來自歷史、詩詞與文學的厚度,深化了表演的層次。是從小就開始的閱讀興趣嗎?「喜歡看書是真的。很喜歡心理學。大學時修了很多心理學的課,想要去觀察人不同面向有甚麼不同的可能性。文、史、哲是大學之後,老師強調作曲者一定要不斷唸書。剛開始是被要求,繼而變成習慣。後來發現,現代人那麼多作品,也是複述前人的作品,只是用不同的話說出來,為什麼不去找第一手資料呢?於是會開始去看。」
《射日》的曲譜與演出形式

《射日》於澳洲布里斯本昆士蘭表演藝術中心音樂廳的演出紀錄
從射日的演出錄影可以看出,表演者的服裝、道具、所帶的面具,在色彩與肢體語言都有特意的安排。這些是瓊櫻老師創作時即預設的表現形式,或彩排時與表演者共同討論結果?
瓊櫻老師表示,整個演出形式是創作的全部,不只是音樂而已。舞台上所看到的種種是創作時即預設,演員穿的衣服、帶的面具,舞台的走位。「演出者永遠不知道自己的潛力在哪裡,除非我們給他一個作品。」有時候演出的難度超過預期,演出者練的時候怨聲載道,但練成了會有「喔,我做到了!」的成就感。「歷史上很多這樣的例子,比如我們以前可能彈不到八度,作曲家就寫八度,我們只好不斷去練,後來就可以戰勝這個技巧。」
瓊櫻老師翻開了《射日》的樂譜:比方說,我們交出去的譜中要有樂曲解說,所有的走位都要被寫上去,要有圖。第一個位置,演出者要背對觀眾,背上背一個用線穿過扁平的圓形鼓,三個演出者要先把鼓背好,帶面具,緩緩上台。演出者要做的事要寫得非常細,如丟扇子、雙棒互擊,繞鼓走的方式等等,連眼神,演出者該怎麼跑,扇子要怎麼排,都要鉅細靡遺。
但不論寫得再怎麼清楚,文字不可能全面表達,還是要靠很多的彩排才能一一確認。「好在我們現在有錄影,當第一個作品演好之後,之後的演出者就可以follow。這個作品後來被帶到美國去演,除了擊樂演奏家是臺灣人,其他的協演演奏者是美國人,他們還是可以演出。」
為什麼要帶面具呢?「想要呈現的概念和日本的能劇很像,當你戴上面具之後,你的身分就是別人,就不再演自己的喜怒哀樂,而且觀眾不會因為演員臉上的任何表情而干擾音樂上的傳達,我覺得這是最純粹的。當時寫這個拿六支棒子的演奏者是很難演奏的,對我來說,其實我的角色就是她。」
《射日》的扇子

《射日》的扇子和曲譜第一頁
「委託者當初只要一個10分鐘之內的打擊協奏曲。」瓊櫻老師笑者說,其實只要一個曲子就好,沒有人想要搬磚砸腳。當初寫這個作品時,曾讓朱宗慶樂團的團員有點傻眼,「扇子要當鼓棒?!是要怎麼當?」瓊櫻老師初始的想法來自於相聲表演時,扇子所發出的聲音,而樂團曾認為不可能。「隔了半年之後,我跟樂團首席說想要用扇子寫。他說,那就試試看吧,但其實是擔心的,因為扇子不是只有出現一下,而是從頭到尾都在那裏。」
「扇子也是我去網路上找,還幫忙殺價。第一次打電話去,跟老闆娘說要當樂器,老闆娘說「啊,這個,是可以啦,不過不太"勇"(堅固)喔…」(臺語),確實拿來當鼓棒後,墊片很快就裂開了,扇骨整個散開。後來朱宗慶樂團就自己訂製一批,扇骨下面特別加強,且這首曲子變成樂團成名曲,在世界各地演出,還發展出左扇和右扇,讓不同的手拿扇時,確保開出來的扇面要在外面。老闆娘最後還很開心,在賣扇子的部落格就直接放『射日』,還打出恭賀張瓊櫻老師得金曲獎…..」
瓊櫻老師後來另外幫市立國樂團委託寫的《酒狂》,和國家國樂團委託的《平安祭》也用扇子寫,「因為他們很喜歡《射日》,但不同的是整個樂團都要有扇子,非常澎派。一個團用銀色扇子、另一個團用紅色扇子,基本團員90到100人加上預備的扇子,加加起來每個團要買至少150支以上的扇子。賣扇子的阿嬤可能從來沒想過會接這麼多訂單!去買扇子只要提到張老師她就很開心,可以算便宜一點。」
「有些東西並不是人家預期,但當它變成可能的時候,那個成就感無可言喻。」瓊櫻老師拿著依然保留在身邊的紅色扇子說。「但用這些東西也要很小心,如果沒有用好,只用一點點、或閃一下就消失,可能就會被認為沽名釣譽或耍流行,所以當初寫《射日》時心裡很清楚,作品非好即壞,演不好或寫不好,名聲大概就沒了。」作曲者接委託創作的時候,永遠會有一個選擇,要不要去走下一個險境?下一個險境可能幫助自己突破,但也有爬越高、掉越深的風險。要不要試呢?
「所以我很欽羨李安,他永遠都在做這樣的突破,且他越爬越高,爬越高代表有越多的資源,這是好事。但也需要承擔的風險是,如果失敗怎麼辦?可他還是願意去試!」
讀譜
「如果今天自己的作品有視覺上的可能性,和幫忙公視轉播多場音樂會或許有很大的關係。」談到李安導演,瓊櫻老師提起了這個經歷。
「我從2005年開始幫公共電視轉播很多場音樂會,到現在大概快要一百場。每場音樂會要在轉播車上告訴導播,現在哪個樂器是主角。公共電視每轉播一場音樂會要花費五六十萬的成本,要最好的才會去拍;所以能看到的表演都是最好的。拍攝之前,不管是國內或國外的樂團,管絃樂或是歌劇,在家裡就需先工作7到8個小時,先讀完這些譜,讀完要在上面做記號,且至少要聽三次才有辦法做完,然後再把這些紀錄送給導播做分鏡,要甚麼樣的鏡頭、要給哪個攝影師。演出當天再去彩排,從頭看一次所有的鏡頭,晚上再錄。這樣的音樂會聽了一百場,可能也錄了不下上千首,對自己來說是一個很棒的經歷:不用花錢去聽音樂會,是人家付錢找我去,還可以看到背後所有的製作過程!音樂會中,最珍貴的是彩排,包括會看到大家怎麼去協調。且能看到作曲家的譜,就好像看到零件的組裝圖,知道如何去製造最好的零件,知道最好的作品在哪裡!」
這個角色稱為「讀譜」,好比軍師或參謀。如果「讀譜」讀不出來或亂掉,導播找不到畫面,整個音樂會就沒辦法錄。「比較可怕是那種在現場有大螢幕同時播出的即時轉播,一定要非常精準。整個導播車的現場非常吵,還有AD(助理導播)要不斷唸著例如再五小節,5-4-3-2-1…誰要進畫面,如果攝影師找不到畫面導播就開始罵人,製作人也跟著狂吼…,但我們要帶著耳機繼續專注,完全不能受影響。如果亂掉,六十萬就消失了。所以對導播來說,「讀譜」是整個音樂會轉播的靈魂。」這近百場音樂會,讓瓊櫻老師對視覺和聽覺的結合,有比較密切的注意。
「當時為了要幫忙錄製音樂會,要犧牲很多家教學生不教,但現在回想起來還是非常值得。平常練琴練完,作曲做完,如果還要再坐到桌前去唸譜,其實真的不太可能,除非是被逼的。『讀譜』就是『被逼』的好機會,且要非常專心聽,對自己的創作是很重要的訓練。」
第一份『讀譜』的工作機會
「朱宗慶樂團要錄20周年的DVD時,委託公共電視幫忙。朱老師當時認為公視的團隊可能對擊樂不熟,不放心,就找我去,跟著駐團作曲家一起工作。只記得很辛苦,大家都要求很高,不好就再重來,從早上八點錄到半夜兩點。」這是瓊櫻老師的第一次讀譜經驗,而那次工作結束之後就又過了半年。有一次瓊櫻老師去洗照片,無意中巧遇剛好在附近看房子的製作人,製作人想起了這個第一次讀譜,卻能在大家兵荒馬亂的時候依然鎮定的小女生。於是,繼續了後來的多場錄影合作,直到瓊櫻老師到臺東來。
與臺東的機緣
瓊櫻老師讀大三時,曾參加一個教會辦的宣教大會,目的在呼召一些青年到偏遠地區擔任醫生或福音教師。「當時看完影片後,覺得自己一輩子中,一定要到偏遠地方去幫忙孩子做些甚麼。」於是要去國中實習時,瓊櫻老師的第一志願是去綠島,但條件不符:配偶或父母在綠島才可以去。只好選家裡附近的學校實習。
那年,22歲。
唸完博士班時32歲,有很多開缺的機會,臺東大學考上了,臺北也有很多機會。瓊櫻老師想起10年前的宣教大會。「假設人生有一個機會能到偏遠地方去服務,即使只有一年,如果沒有去,會不會後悔?」然後,想起了來臺東大學應試時,試教結束後,有一個學生問:「老師您教得好好喔…如果考上了,您會來嗎?」「會呀。如果考上,我一定會來。」
為了兌現對孩子的承諾,也為了22歲的自己心中的祈願,瓊櫻老師決定選擇臺東。「來了就是要奉獻,不知道會有多久,但要做到最好,無愧於心。」

瓊櫻老師的備課參考書
「雖然已有教學經驗,仍會花許多時間備課,希望給學生最合適的養分。」
給學生和自己的期許
瓊櫻老師表示,最想和學生分享的只有兩件事:『態度決定高度』、『機會永遠留給準備好的人』。態度在哪裡,就決定你是怎樣的人,能做甚麼事。永遠不要期待機會是因為你的身分和年紀,而是你是否已經準備好。「以金曲獎為例,自己沒有想過要去得獎,只是做好該做的事。若說沒有準備嗎?其實也準備了10多年,在創作這件事上一直很努力。」
「作曲家一輩子恐怕都不敢說作品已經『水到渠成』,所謂水到渠成,對自己來說是,或許是一輩子都在學習,沒有學完的那一天。如果問對哪一個作品最滿意?我們常常都會說『下一個』。」
瓊櫻老師聊起了近半年的臺東體驗「有一次開車去伽路蘭,看海浪翻騰,潮起潮落,那不是人可以做出來的啊,就覺得人更渺小了。」屬於臺東的第一樂章,在瓊櫻老師心中的五線譜,已經有了第一個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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